十棵松

做一个很佛的人。

【雷安】一只吸血鬼的后半生

   安迷修是一个吸血鬼,他已经活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忘了他身为人类时的生活,久到他忘了他身为人类时的故乡,久到他忘了身为人类时所爱的人。
日复一日的黑暗从他睁开那双红色眼睛时便开始侵蚀着他的记忆,从那以后他就无法接触光明,学着如何苟延残喘地存活于世上。

……你问他为什么要活着?

原因很简单。

因为他有信仰。
他信仰神明。
他将十字架挂在胸膛。
他站在黑暗里向神像祷告。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神说,自杀是会堕入地狱的,因为那是亵渎生命的做法,那是过错。
于是他便要活下来,为了他的信仰,哪怕再痛苦不堪。

血液虽是必不可少的粮食,但并不代表被吸血的对象一定要死亡。
安迷修有自己的办法,他自己养了家禽,圈在破旧的教堂旁,那本就是没落的村庄,又鲜少有人知道那里,杂草爬满篱笆,灌木充斥庭院,这里实在是他以后生活的好去处。
白天睡觉,晚上祷告与进食。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漫长的黑夜似乎永无终结。

在安迷修本人看来,自己始终是和其他吸血鬼不同的存在,他有着特有的准则与尊严,那是绝对不允许被践踏,比生命还重要的存在。

人类惧怕未知,吸血鬼排斥异类。

这使得他百年来一直都是独自一人,默默吞咽着来自于信仰的苦果。
好在,故事若是就此结束也就不能成为故事了,去撰写故事的人总能找到一个时机,给看似完结的文字嵌入一个“直到某一天的到来”。

属于安迷修的那一天就是在那天来临的。
时间是严冬,地点是村落的某一角。

由于安迷修的疏忽,他圈养的家禽大多没能撑过那年寒冷的冬夜,冻死在了窝里,血液凝固,完全不能当做食材,长时间未能进食,饥饿折磨着他,再一次从黑暗里饿醒了后,他忍无可忍,找了件披风胡乱地披在了身上,手里攥着十字架,缓缓走出破旧的教堂,外面积雪漫过脚背,深一脚浅一脚走得很是吃力,本就虚弱的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便停下来歇息,要是在这种地方昏倒了的话可就直接会迎来第二天的朝阳,那可是一点阳光也不行,哪怕是冬天里不带温度的阳光,依旧也能灼穿他腐烂的身体,所以他只好又怀着焦急的心情拖着羸弱的身体继续前进。

神啊。

他在心底祈祷,祈祷到了村庄能逮到某家养的动物,能让他吸到温暖的的血液,好填饱肚子,他不会贪得无厌,他是个虔诚朴实的人,至今为止,他都没有杀死过任何一个人。
可如果……他要是到了村庄第一个遇到的,是一个人,他能忍住内心对血液的渴望吗?

恐怕只有神知道答案。

残破的建筑迷失在雪雾中,熟悉的景色被黑夜笼罩后,也渐渐变得陌生,灌木丛变成了匍匐在地上的怪兽,梧桐木化作厚实的雕塑,慈悲又麻木地凝望着这个被遗弃然后迷失在雪地的生灵,他身后拖着长长的脚印,仿佛是他留在世上最后的痕迹,却又被持续落下的鹅毛大雪所掩盖,消失不见。

对于自己能恰好在进入村落不久后就抓住只母鸡这件事,安迷修是非常感激的,认为这是来自神的馈赠,是对他的虔诚的奖赏,至于因此被那个少年发现,那完全是意外,是自己不小心。
可事实呢?
事实究竟是神的慈悲与怜悯,还是神的漠然与戏谑?
恐怕也是只有神知道的答案。

总之,结果都是一个,安迷修失去了重要的信仰,却由此得到了解脱,

故事回到现在,回到此刻。
安迷修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并不肥美的母鸡逼进角落,吸血鬼的体质让他能在黑夜看清一切,感官被放大数倍,虽然他不怎么喜欢,但现在他只能分外感谢,感谢他作为吸血鬼的身份,在饥肠辘辘时还能如此敏捷矫健。
利齿穿过柔软的羽毛,刺破温暖的皮下组织,牢牢钉在血管中。
那只鸡恐怕是还想哀嚎几声,可惜喉咙已经在下一秒被撕破,无力地扑腾两三下后终于是垂下了翅膀。
未来得及吞咽下的血液从安迷修嘴角溢出,粘稠而温热,像是在与爱人忘我地舌吻后嘴角残留的津液,滴在地上,在雪上融化出几朵红椿,而跪在地上的创造者却无心去观赏一切,温暖的血液倾入冰冷的身体,稍微让他有了种活着的滋味,可随之而来的,却是被巨大的空洞虚无所笼罩。

——他早该知道自己是再也无法飞回森林的羁鸟。

“扑腾。”

是雪球打在衣袍上发出的声音,雪球因为冲撞而破碎,成百上万的雪花由整体散开成个体。

“喂!那是我的东西!”

扶墙而站的消瘦少年咬着牙喊,他不太清楚为什么自己用雪球砸了角落里的那个人他也一动不动的,看体型应该是成年人,要是真动起手来恐怕不能保证自己能赢,何况是在这种饥荒的时候,人们为了一口粮食能做出的事往往超乎寻常的认知,贩卖自己的孩子获得食物都是常见的事,人肉商铺由这里走到尽头再右转,烟囱向着白桦林的那间木屋就是了。
但他不甘心自己费了老大劲从别人家偷来的鸡,因为他的不小心就让陌生人捡了便宜。
缓了缓,少年踩实了脚板下的雪层,发出“嘎吱”的轻响,大脑由于长时间的疲惫而有些昏沉,但他捏了把大腿肉,时刻保持着警惕,死死盯着那人,他是去看准时机抢回他的东西的,可不是去送命。
当然,也保不准上前一看,发现这个可怜的人儿已经去了极乐的世界,无福消受这只畜生了呢。
当他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时,暗处的安迷修终于是开始动了,他战战兢兢地抹干嘴角的痕迹,像个可怜虫一样畏畏缩缩地戴上披风后面的帽子,尽量让自己表现得仿佛是一个担惊受怕的灾民,他转过身去,将鸡提到那少年的面前,保持着一定距离,捋清了舌头才尝试这次时隔百年与人类的交谈。

“抱歉,我实在是太饿了。”

少年抱着手臂,挑着眉头看了眼地上那只鸡的惨状,又抬眼瞅着面前低着头把自己埋没进那件破烂的披风里的人,“行,那你就走吧。”说完还爽快地侧过身让出了更大的空间。
安迷修拢着披风刚要走过去,意识到自己马上会被擒住后,他的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抓着少年探出的那只细瘦的胳膊反手一拎,并用另一只胳膊肘敲上那人的后脑勺!
他发誓。
他真的注意力道了,考虑到自己身为吸血鬼的身份和对方是人类少年的体格差异,安迷修真的只是想让少年暂时失去追他的力气而已,吃点苦头蹲在地上叫饶,这样也可以避免这个不省心的家伙发生尾随的种种麻烦事了不是吗?
可谁知道他这么一击下去,少年闷哼一句,“噗通”栽入雪里,瞬间不省人事。只有安迷修还一手拉扯着他的胳膊,听着巷口呜呜的风声,站在原地没回过神来。少年的手臂太瘦了,真的太瘦了,拉在手里都没有一丝实感,长时间的营养不良,让他的身体发育得像是干枯的木枝,头发毛毛糙糙的糊了满脸,也掩盖不了凹陷的两颊,也难怪安迷修即使控制了力道也让这人昏死过去了,恐怕一开始他就是在一直费力支撑着吧。

那么现在……谁能告诉他该怎么做?
在这样的寒冬夜晚,他该把这个少年送到哪里去?
放在原地肯定是不行的吧,不然第二天人们起床外出将看到的便是一座刚冻好的冰雕。可是这时候上哪里去找能收留这个少年的地方呢……安迷修环顾四周,所见的地方要么就是被积雪所掩盖,要么就是冰凉的石板,在那里睡上一晚,也会再也醒不过来了吧。
巷口的风还在呜呜地吹着,安迷修深深叹了口气,他解开披风,将少年的小身板托上后背再用披风将两人笼住,披风很大,这样一路的风雪应该就不会吹着冻着这个可怜的小家伙了。
俞到后半夜,气温便越加降得厉害,回去的路上几乎都无法睁开眼,风把雪花碎片往人的脖颈里送,雪堆反射着稀薄的光芒,四周皆是白茫茫的一片,这样的天气下行走,若是人类那脆弱的身躯,恐怕是只有死路一条吧。安迷修默默在心底想着,同时往上托了托背后的小人。后背因为露出的空间小,被斗篷盖住后那里就变成了一个温暖的、小小的空间,刚好容得下一个小孩子。再仔细感受一下,少年已经从昏迷变为熟睡,平稳缓和地呼出着热气,而手臂也由无意识的下垂变为轻轻抓着他前面——安迷修背后的布料。

“真是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安迷修又叹了口气,心情却渐渐好了起来,即使在这样的冰雪夜晚里,他却深刻地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由于背后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而变得温暖起来的事实。
那是由于身体内血液一直在流动,心脏也还在起伏,肉体自发产生的温度,这是他很久都再没有的体验。
安迷修知道,温暖着身体的热度也好,凝滞在体内的血液也好,说穿了都是自己偷来的,吸血鬼也许都是盗贼,贪心于生前的种种,自己又不能再有,就只好偷别人的……可恨也可悲的生物。

他们走了一段时间,寻找合适的落脚点。
在这样的年代,天灾导致粮食短缺,人祸造成各种悲剧,每个人出门后都无法保证是否能再活着回来,也有的人举家迁徙,带着小孩与老人出发,去寻找听人们说过的净土,没有战争、四季如春的乐园,传言是神秘的东方,也听闻是遥远的西域,是哪边不要紧,总好比过待在这里饱受煎熬来得要强。
所以一路上空下来的能住的房屋还是有那么一些,最后是在天亮之前选了个房子,室内干燥,能落脚,地处偏僻却离人群聚集区不算太远,对安迷修这个吸血鬼和这个人类少年都挺友好。
稍微收拾了一下,布匹都冻成块了用不了,但是供取暖用的干草就不错,铺着盖着很方便,安迷修就腾出地方把少年放上去,在旁边升了堆火,那只母鸡也给他放在了一旁,做得这么细致算是答谢他了,安迷修不习惯亏欠别人什么。
再看这形势,天亮以后大概也是个大雪天,灰蒙蒙的阴天里他只要遮好每一处就不会出什么问题,嗜血的饥饿感暂时靠着刚刚的血液抑制住,现在自己只需要找个角落坐下就可以好好眯会,吸血鬼当然不需要睡眠,但需要恢复体力的小歇,折腾了一晚上总算可以休息一下了,不过在这之前他还需要祷告才行,现状即使不是完美,也算幸运的了,他要好好鸣颂赞词来感谢神的慷慨才行。
想着安迷修脱下披风从“熟睡”的少年身边站起,来到正中厅跪下,双手合十,掌心躺着的是佩戴多年十字架,他闭上眼开始默念他的赞词。静悄悄的四周有风钻进室内时回流声,也有火焰缓缓吞噬柴木的噼啪声,真正传入吸血鬼心里的恐怕却只有他的赞颂词吧……

“神是不存在的。”

清冷的话语打断了这位忠实神仆的祷告,神仆又惊又气地回过头看向说话的人。
如果安迷修能多了解一些人类的事,那么他会知道,尤其是在这样的年代里,乱市区的孩童大多狡诈善骗,他们乖巧懂事地说:“您好先生。”然后说不准就在某一刻就做出什么让你后悔怜悯他们的举动。他们聪明机灵,睁大眼睛获取他们想要的一切信息,比如现在——

“明明是只吸血鬼竟然还信奉神明这种不切实际的东西,也是滑稽。”

说完话少年还真捂着肚子笑了一声,仿佛那真的是件很好玩很有趣的笑话。

被嘲笑的对象慢慢站起身,虽然自己一直有那个自知,但有些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让自己听到,多少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他是一只吸血鬼,却向往拯救世人的神明。

“你……你是怎么发现的?”
不对,其实想说的不是这一句,只是……只是安迷修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杀了这个小鬼?不,那是绝对不可能做到的事。
那趁着还来及赶紧离开?
面对这么个细瘦的少年,自己没想到是逃离的一方。
安迷修啊安迷修,你被你的信仰与准则竟然是已折磨得如此无力。

少年挑着眉不屑道:“各种细节……”边说边比划着,“比如见到你时的模样,又比如你过分苍白的皮肤,还有你……猩红的眼眸。”
不知道是不是安迷修的错觉,他觉得那人越说仿佛越带劲,眼里带着一丝自己看不懂的闪光。
居然会有人对吸血鬼露出这样的神情……
安迷修在心底嘀咕道。
不是恐惧,不是愤恨,那闪闪发光的眼睛里是自己的倒影,一只吸血鬼的倒影。
他不怕自己,真好。

他咽下刚刚的不快,从内心深处升腾起异样的满足感,若不是因此,他从未发现自己心里原来有那么大一个无底洞,晦涩的空虚不断从里面爬出来,吃掉他埋在心里的一切,让他有不曾断过的饥饿感。

或许……可以和他,和这个奇怪的人类,做好朋友……

他在心里书写而出的这段话把自己吓了一跳,末尾的句号瞬间变成问号,犹豫半会,又变成省略号。

不禁主动攒紧手中的十字架,灼烧的痛感把他拉回现实。做什么白日梦啊自己。

“你……你这是做什么啊?!”少年猛地冲上来夺取他手中的十字架。“……你疯了吗?!”
不由分说拉扯他摊开手掌心,经年累月的灼伤触目惊心,深深浅浅一道又一道,深的已经结了痂那是很多年前的,浅的则皮肉绽开,闻一闻似乎还有股难闻且说不出所以然的味道。
一双手背完好光洁,手心却比百岁老人那样岁月风霜。
罪魁祸首,是他手中的十字架。

“你是有自虐倾向吗吸血鬼?还是说你神智已经不清楚了?”

他面前明明是只吸血鬼,书里说它们害怕阳光和十字架,那些东西能灼烧它们的皮肤,按理说它们应该避之不及,但眼前这个家伙呢,刚刚要不是他闻到空气里特殊的灼烧东西的味道以及发现它手掌心冒出的丝缕青烟,估计自己也不会注意到吧。
那么淡然的,让手中的十字架去灼烧自己的身体……

安迷修本来还想取回被拿走的十字架,但对方退了很大一步,毕竟是好意,他也不好坚持,只得笑着甚至还带了点自己没发现的自豪感说:“没关系的,这是神对信徒的试炼,手上的伤害越多愈加能显示我对他的忠诚不是吗!”

“我看你果然是神智已经不太清楚了。”
哪想对方依旧很嫌弃的样子摆弄着十字架。

“是不是神智不太清楚你先把十字架还我吧。”安迷修站起欲拿,谁知那少年一个侧身灵活得很。

“信徒先生,你不能伤害人类对吧?那么能否用我手中的十字架做一个交易?放心只要遵守了我就不会做出淋上血液这种不敬的事的。”

那十字架陪了安迷修那么多年,不用说也知道那东西对他多重要。

“……”

“不用紧张,只是小小地想拜托你一下。”意识到它神色不对,少年立马改了口。“或许我们能做好朋友,互相了解一下,你我无依无靠的,不都需要一个人在身边帮助不是更好吗?” 

他不知道自己这话正好戳进了安迷修的心窝。
这只吸血鬼似乎的确不蠢,他明白对方其实是想要从他这里谋求些什么好处。
但他有点傻,亦如他不愿承认他吸血鬼的身份,他信奉神明……以及他原来一直渴望和一个人类做朋友。

于是他点点头,沙哑着嗓子慢慢吐出自己的名。

“安迷修。”

“我叫雷狮,事实上我对吸血鬼一直很着迷,它们真是造物主的奇迹。”

安迷修不置可否,默默记下对方的名字后取回自己的十字架在胸口画十字,这是他的承诺,那么就不能违背。
雷狮耸耸肩无奈笑过。

“那么安迷修先生。”雷狮理了理衣襟,抬起头正视成年人的安迷修。“可以的话能否为你的朋友安排一个住处呢?你瞧吧这里肯定是不能久居的,我没有可以舒服落脚的地方了。”

的确。
应该是没问题的,落脚的地方的话,他的教堂虽然远了点,但不失为一个落脚的好地方。

安迷修曾以为自己捡回来的是一只小野猫,有锋利的爪子和尖锐的牙齿,不过野猫终究只是猫,他并没有太放在心上,然而,后来他才发觉,自己捡来得,原来是只幼狼,狼不一样,它们有着莫大的野心,那是刻了骨髓的东西,不会由于时间的流逝而减少只会日益壮大。

作为他们友谊的见证,“小野猫”住进了吸血鬼的家里,说是住进也只是雷狮有时候会过来看看,知道地址后他熟门熟路地又开辟出一条新的捷径,麻烦是麻烦了点,但更安全保险,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里有这么一座教堂,教堂里有这么一位信奉神灵的吸血鬼。

这个少年似乎有些闹腾,安迷修看着这个没有自己高没有自己壮也没有自己体力好的少年在这里时就整天没个停歇四处寻踏,有时候抓回些野兔,有时候带回些浆果,有时候空手而归却又有新的话题供他们讨论。
安迷修听不惯他那套无神论的主义,雷狮也看不爽安迷修这虔诚无比的信奉至上,口角似乎不曾少过,但无所谓,两人都不是爱纠结的人,不道歉不言错就让它过去了。

有点像忘年交。

这是安迷修有一次突然想到的一个词。
适不适合他们俩,说实话他也说不上来。
不过他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讨厌雷狮,那么大概会这么下去吧……

煎熬的漫漫长冬终于在冰冷的土地中冒出新芽的时候离开了,白雪开始融化,大地再次复苏,明明只是三四个月,活下来的人们却好像是撑过了一个世纪一样,他们饥肠辘辘地睁开眼睛,寻觅接下来生的道路。

结果呢……结果春之女神还未能将柔软的身躯完全地覆盖在大地上,仅仅是把双腿踏上了这片土地,接踵而来的就是战争,无尽的战争,并非是两国在争什么,只是恰好打到那里了而已,难不成会有人跳出来说:“别打啦这里还有几百几千人落户啊!”又或者还真能让军队收拾起武器换个地方开战?
不可能的,那是不可能的,谁都知道,所以谁都绝望着。

纵使机灵的雷狮,有一次也不幸被炮火的余威波及到,左腿炸伤了,怪他贪心想趁乱在商店里再多顺走些什么。
那天那条捷径仿佛都走不到头一样,拨开一层又一层杂草丛,泛着白光的出路一直没能出现在他眼前,雷狮并不认为自己走错了方向,可失血过多的伤口昭示着他即将失去力量无法再前进。
那一刻他开始觉得自己挺傻的,都没弄清楚状况,却不由自主地想要前行。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在这里被草丛簇拥着就这样睡下去也不错。

“前行吧,路的尽头总会有好的事情发生。”

安迷修出现的时候对着迷糊的雷狮这么说,简单地处理了一下伤口他背起雷狮往教堂的方向赶去。

在战争走之前,雷狮的伤好了,他又能活蹦乱跳了。
丢掉了拐杖,踢踢腿,站直了身板,似乎他也长高了点,少年的骨骼终于硬朗了起来,不再像以前那样瘦弱无力了。

雷狮的时间随着外界的日月与四季在不停转动。

安迷修的时间世界则是一直静止得宛如一潭死水。

不挪动的时针被规律的分针追赶,并同,最后超过。
大概安迷修也能看到雷狮白发苍苍老年的模样,而雷狮至死看到的安迷修都是他最开始见到的样子。
我是说如果两人都活下去的话。

一切事物的开头都有一根引子,有的引线长有的引线短,有的清晰可见也有点未曾让你发觉直到引爆的那一天。
安迷修的结局是后者,那根若有若无的引线在他不知道的时间发出极弱的燃烧声,而他的注意几乎全部都在那只脱兔上,直到爆炸的那一天地狱向他张开了大门。

雷狮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
安迷修不能评判。
他明白,不能以一面之词去概括一个人类,哪怕是手上沾满过鲜血战场上的修罗也可能为一名新生儿的诞生落泪。
他能评判的,是雷狮和自己很像,非常非常相像。
如果两个人的命运对调,或许安迷修就是人类的雷狮,雷狮就是吸血鬼的安迷修。

雷狮从到教堂有点距离的荒林里找出来三具尸体,两个成人一个孩童,典型三口之家,这年头尸体并不是难找,可他找到的这三具里成人的尸体是被吸血而净死亡,那几岁大小的孩童是被饿死的。
他没有拐弯抹角,回去就直接问了安迷修,他问安迷修发生了什么。

安迷修刚做完祷告,听到他的问话倏地握紧了手中的十字架。
此刻的他瞬间暴露在神面前,手上伤痕累累血肉模糊,流出的血液却不是他的,而是来自他手上的亡魂。

发生的事一点都不难记起,夜晚里应该是一家人投奔远方却迷了方向误打误撞找到了这里,女人哄着饿得睡不着只能放声大哭的孩子,男人心情很烦躁,当最后一丝劣质烟草化作烟灰后他站了起来狠狠地给了那女人一拳,打在了她的左眼上,孩子连通女人跌倒在地,被父亲的粗鲁吓坏了哭得更凶,男人就开始骂,无数粗鄙的言语向他世界上最亲近的人砸去,女人安然地低着头忍受着这一切。

在暗处的安迷修看着这一切发生在自己面前,像看一场闹剧一样,台上的演员演着人生百态,而台下的安迷修充分地做好了他观众的身份。

这样的情形太多了,他见过太多次了,这不是他插手就能解决的事情,于是他选择了旁观。

如果他能继续旁观下去的话……

但是,但是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也许是他们扭打的时候踢翻了神像。
也许是是那天雨太大浇得人心情烦躁。
也许是这雨也好人也好太像他作为人类时不好的回忆。
安迷修回过神时,他嘴里属于人的血腥味浓重得让他非常不习惯,以及腹中很久都没有体会过的满足感,他恍然大梦了几天,终于回过神时或者该说是鼓足勇气再去那天夜里去过的地方,那里的三个人,已经变成了三具尸体。

为什么孩子是饿死的?
为什么当时不救救他?

不知道啊……

这不是自己做的吧……

是不敢面对还是麻木了?

吸血鬼这么反问自己。
没有答案。
你一直以为自己的双手干净圣洁,实际上也只是自己的记忆对自己的保护所以自动遗忘了而已,活了百年的吸血鬼,脚下的尸骸,男人,女人,老人,少女,小孩,他们大多说不上名字,在偶然触发安迷修嗜血的本性的契机下被掠夺了人生……

“安迷修你做得没错啊。”

安迷修微愣,平视着雷狮。
当时背在身后小小的一团人儿,如今长成和自己一般高了。
又来了。

“既然你有这样的意向,那么为什么不多救济一下世间的苦难众生呢安迷修,你是吸血鬼啊,你有那个能力啊!”

雷狮喜欢拿安迷修的身份说事,他喜欢把这当做是什么光荣的事去吹捧一样。
安迷修把这形容成是“海军的儿子天天夸耀着海盗的船只多么威武漂亮”一样的说辞。
“一点都不恰当。”雷狮反驳。
“我只是想说这是一件多么讽刺的事。”

“雷狮,如果在人类和吸血鬼中选择,我会希望自己是个人类,会老会死的人类。”

“很抱歉我与你意愿相反,我希望自己很早以前就是只吸血鬼。”

若真有人生之书,安迷修的那本书肯定不薄,但其中大部分都是冗长无趣的记事体,他漫长的黑暗岁月是能把人逼疯般的长远。
而雷狮的呢?他虽然还年纪轻轻,但安迷修并不认为属于雷狮的书会薄到哪里去。这个少年,他机灵狡黠,看似是出自贫困户的孩子身上却的确有贵族人特有的气质,从他偶尔心情好的时候的琐碎话语透露出他有个亲近的弟弟。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件不会比常人的要少,撰写的人更是不会吝啬笔墨反而会卯足了劲儿去书写过去的点点滴滴,这导致了雷狮的书一定又重又沉,一直背负在他身后。

冷静后的安迷修好好地埋葬了这一家人。事已至此,他为什么没有亲手了解那个孩子的理由,安迷修并不认为会是自己当时会找回良知才没狠心下手,当时自己肯定是已经吃饱了,这才开始对眼下自己所做的事后怕起来,看到孩童害怕得哽咽着瘫软在了地上,他的双亲躺在血泊之中,孩子的眼睛是骗不了别人的,不带杂质的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宛如地狱来的恶鬼。

这就是他,这才是他。

关于安迷修的关键词不应该是虔诚和友善,组成他是懦弱与虚伪。
而这一切,归结于他吸血鬼的身份。
没错的,他变成这样全部是因为他是吸血鬼。

这样的对话后,又是一段长期平静的生活,撰写人却没有将那叫做插曲,而是伏笔。
既然埋下了伏笔,就会有亲手挖出它的那一天。

安迷修终于是察觉到了身体内部的某种变化,从他失控伤害了那一家三口后,并非是失控本身的奇怪,而是他感觉到了失控次数的增加。他蹲守了连着几日的白天,在看到人类少年将不知名的液体注射器注射进他圈养的鸡禽身体后,安迷修没做什么多余的事,合上眼睛等待下一个黑夜的到来。

雷狮所在的村子收到了其他吸血鬼的袭击,

安迷修回过神时,就看见了教堂里的神职人员被开膛破肚扔在集市中心,靠拾荒养活孩子们的男人变成肉泥,有着非常好看的笑容的女孩死前是一副怎样的狰狞面容。

死气沉沉,寂静无声,铁锈味像一张不透风的网,牢牢笼罩住这个难得有生命痕迹的村子。
如果说无情的战争带给大批大批的人类无可挽回的伤痛,那么嗜血的怪物则是逐个逐个地带给人们来自地狱的请帖。

安迷修恍惚地四处走动。
他有一个必须去找的人,那个人那么顽强,聪明如斯应该是躲过了这一次浩劫,就像上一次那样,自己需要做的,就是在他挣扎的时候拉他一把。

他来到某处时,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哀嚎声,安迷修猛地提了下神,才发现自己已经来的到了当初和雷狮初遇的巷口,那哀嚎也依旧是风吹过巷口发出的呜呜声。即使已经过去了几年的岁月,当初的瘦弱少年长成了健壮的年轻人,堆砌好的墙面变得窘迫斑驳,但风声没有变,气流在封闭空间巧妙的回旋制造出和人类无异的声音,仿佛是在代替无法诉说自己内心悲苦的人来传达哀伤一样。
鬼使神差的,安迷修朝着这个阴暗得巷子走了进去。
于是乎,他们再一次上演了邂逅的故事序章。
只是这一次的雷狮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他靠着墙瘫坐着,无力地捂着脖子上被啃食过的两个洞,它们正不断涌出血液。

“安迷修……我不想死,我不想……不想死。”
平日里神气的嗓音此刻嘶哑不已,雷狮仰着头的眼神渐渐开始涣散,嘴里吐着血沫却还不断喃喃自语着“安迷修”“我不想死”的话,明明他都没有去感知外界的力气,都没有意识到是否真的有人来见他最后一面,只是本能地求救。

安迷修呢?他低头看着这个即将流逝而走的生命,如果他真的不做些什么的话……那么这个生命就会如指缝间的细沙一样,马上被风带走,不剩下一点。
他没有亲人、朋友、爱人,没人会知道他。

这一刻,无关信仰,无关神意。
安迷修尝试听从他自身的意愿,俯下身子拥护这个弱小的生灵,并将自己的半身赋予给他。
——他,安迷修不希望这个人类在最好的年纪断送生命。

故事在这里结束了吗?
憧憬着光明的吸血鬼最终和自己亲手变成的吸血鬼永远地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吗?
变成吸血鬼后,他们便逃离了人类的那一套固化的计时系统,时间在他们身上将不再有体现,永远的年轻,永远的健康,永夜的世界不会有衰弱的死亡。
那是雷狮向往的天堂。
也只能是雷狮向往的。

跨越种族的变化,在异类中是遭到唾弃的存在,而阻止人类顺应天命规则的死去,在信徒的律令里,也是不被允许的,安迷修的作为无论以他哪个身份都是不应该,他明白。
自己果然是个异端。
他这么苦笑着。
再次回到教堂,等待雷狮出茧期的时间里,他一直守候在一旁,并不是和吸血鬼交换了血液后就一定能成为他们一类,若不能成功度过混沌期最后终会只会嗜血的怪物。

安迷修靠墙而坐,他看着阳光投射至地面的方框由远及近向自己靠拢,却总在快靠近自己的时候消失不见。
清晨,正午,夜晚。
他又回到了最初独自一人生活的模样。

听说过睡美人吗?就是现在的场景,守着空城的睡美人如果不沉睡过去的话,孤独的荆棘大概会束缚住可怜的她,刺破她的皮肤,最后让她的血肉化为养分吧。

“还有一只活下来了。”

对非人之物执着着的人类打破了沉寂,白衣像神职又像医生,他们团团围住那只不知道坐了多久的吸血鬼。

“真有点佩服那家伙了。”
“他运气好罢了。喂!小心点,他彻底失控过。”

彻底失控过……?在说谁?我吗?
安迷修动了动嘴唇,想辩解什么,浑浊的视线里能看到自己沾满人类血液的衣服,他想碰碰自己的十字架,才发现它不见了。
已经没有力气再动了。
他僵硬地看向“雷狮”的方向,模糊的视线里出现的是爬满了蠕动的白蛆的一团污秽物,腐臭味充斥着整个空间,那东西四肢扭曲,哪怕能看到脚能看到手,也无法轻易断定那是人形。

应该是没能撑过孵化期失败了的产物。

这样啊。
那么就可以睡了。

他仿佛还一直在那个雪夜里前行,背后背着一个小少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归处走去。

“回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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